评论：父与子，唐玛仓库 ✭✭✭

约书亚·詹姆斯（Joshua James）与塞斯·纳姆里奇（Seth Numrich）。摄影：约翰·佩尔松（Johan Persson） 《父与子》 唐马仓库剧院（Donmar Warehouse） 2014年7月25日 3星

在布莱恩·弗里尔（Brian Friel）将屠格涅夫小说改编为舞台剧的《父与子》第一幕中，有这样一个瞬间：眼尖嘴毒、又可爱得有点“神经兮兮”的奥尔加公主讲起一段往事——她父亲如何用撬棍敲马头来“驯服”马匹。苏珊·恩格尔（Susan Engel）饰演奥尔加时状态极佳，凭借妙到毫厘的台词处理，让观众笑出声来，也把故事真正的骇人之处巧妙地遮蔽过去。

而一言以蔽之，这恰恰概括了弗里尔这版改编的问题所在。

演到最后，你几乎会觉得自己也挨了一记撬棍——关于核心议题的处理是如此吃力（且陈词滥调）。途中当然不乏幽默与悬念，但屠格涅夫这部名著真正想说的东西却像被淹没了。弗里尔对剧情的改动，在这方面也并没有带来帮助。

从本质上说，原著是一部“俄罗斯现状”之作，却又细致审视阶级问题、19世纪中叶俄国正在发生的变化、传统与西方影响及革命精神的碰撞，以及爱情的力量。它深入描绘两位自称拥护虚无主义的年轻人，出身却截然不同：阿尔卡季来自自由派民主家庭；巴扎罗夫则出身于传统的东正教家庭。

在小说里，两人都宣称因为信奉虚无主义——一种（基本上）相信“什么都不信”的学说——所以反对爱情。巴扎罗夫对虚无主义深信不疑，坚信凭借自己的信念与将要做的事（始终没有被具体说明），他会成为重要人物。阿尔卡季之所以“信”，更多是因为被挚友炽烈的个人魅力与对事业的激情所感染。

他们来到阿尔卡季家中，阿尔卡季的叔叔立刻对巴扎罗夫心生强烈厌恶——源于他的态度与鲁莽。为了让巴扎罗夫理解叔叔，阿尔卡季讲述了叔叔如何失去一生挚爱，以及这段失去对他造成的影响。巴扎罗夫却嘲弄叔叔，说他竟让爱情毁掉人生，实在愚蠢。

但随后，巴扎罗夫却发现自己无法自控地爱上了一位富有的年轻寡妇安娜。他毫无办法。他表白了，而她拒绝了他。

他心灰意冷、心神不宁，与阿尔卡季一同去拜访巴扎罗夫的家人；但因安娜的拒绝，巴扎罗夫对家人态度冷硬。两人回到阿尔卡季家，巴扎罗夫与阿尔卡季的叔叔帕维尔不可避免地再次爆发冲突。而这次冲突的导火索，是巴扎罗夫与费尼奇卡的一吻——她原是女仆，继而成了情妇，又生下了阿尔卡季同父异母的弟弟。

巴扎罗夫只是出于一时兴起吻了她，想借此向自己证明“爱情不存在”。帕维尔深爱费尼奇卡，于是向这个狂妄的后辈提出决斗。帕维尔射失了，而巴扎罗夫击伤了帕维尔。

巴扎罗夫离开阿尔卡季家，回到父母所在的乡村。阿尔卡季爱上了安娜的妹妹卡佳，并决定娶她。巴扎罗夫仍被对安娜的感情所困，在为一名伤寒死者做尸检时操作失误，感染致命疾病。临终前他请求安娜来看他，她来了。他请她吻他，她照做了。随后他死去。

阿尔卡季与卡佳结婚，并继承父亲的庄园。帕维尔退居德国，过上安静而体面的生活；到最后，他反而像是“赢了”。爱情虽已失去，却支撑他走过一生。巴扎罗夫对安娜的激情——他曾以为绝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却摧毁了他。阿尔卡季抛弃虚无主义，拥抱爱情。

不过，那是原著。

弗里尔的版本则走了许多不同的岔路。最显著的是：巴扎罗夫以“英雄式”方式死去——因为在村里不知疲倦地救治感染者而染上伤寒。安娜奔赴巴扎罗夫身边，却因他已濒死而未能与他交谈；她以为自己犯下了一个本可让她的人生更丰盈、也能拯救他的错误。帕维尔在决斗中受伤，但更像是意外——因为巴扎罗夫的枪走火。巴扎罗夫在与阿尔卡季拜访父母之后才被安娜拒绝，而他对父母的古怪态度也缺乏真正的动机。与费尼奇卡的吻紧接在安娜拒绝他之后发生。阿尔卡季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卡佳，却还是娶了她。

这些改动没有一项让作品更好；多数反倒让人物更难理解，把整部戏从屠格涅夫的杰作推得更远，拉向廉价的悲情戏码。仿佛四流的伪契诃夫。

拯救局面的，是表演。嗯，至少大体如此。

塞斯·纳姆里奇饰演鲁莽自负、冲动冒进的巴扎罗夫，非常出色。他拥有真正的舞台魅力，所到之处皆能点燃场面。他最精彩的段落，来自与蒂姆·麦克马伦（Tim McMullen）饰演、拿捏精准得像“裁缝假人”般僵硬的帕维尔对戏时，以及与伊莲·卡西迪（Elaine Cassidy）饰演、灵动俏皮又颇具辛辣劲儿的安娜对戏时。

不难理解阿尔卡季为何把他奉若偶像，也不难理解可爱的女仆杜尼娅莎（由希沃恩·麦克斯维尼 Siobhán McSweeney 贡献一段很讨喜的喜剧表演）为何想“亲吻他的脚”。这个角色本已棘手，而此处的改编让它更难；但纳姆里奇处理得比它“理应”呈现的效果还要好。尽管巴扎罗夫咄咄逼人、自信到近乎盲目，纳姆里奇仍赋予他一种风度，以至于当死亡来临时，竟格外动人。

卡尔·约翰逊（Karl Johnson）饰演巴扎罗夫的父亲——一位乡村医生——非常出色：他不理解儿子，却依然深深爱着他。安东尼·卡尔夫（Anthony Calf）则经常略显声量过大，但他仍清晰描绘出阿尔卡季父亲的样貌：夹在兄弟与情人之间，同时又担心儿子会如何看待这一切。

然而，这部戏情感核心的大部分，落在阿尔卡季肩上——而约书亚·詹姆斯在这里显然撑不起来。这是一场真正古怪的表演，缺乏内在连贯性。有时你甚至难以判断他究竟爱的是巴扎罗夫还是卡佳；更关键的是，在他轻浮、任性又飘忽不定的演绎里，几乎看不到任何推进、变化或成长。

考伊尔菲恩·邓恩（Caoilfhionn Dunne）饰演费尼奇卡——那个为阿尔卡季的父亲生下儿子的女仆——表现相当糟糕。全程几乎听不清台词，她把这个角色演得比印度薄饼还平，几乎让人无法理解为何会有人把她当作情人或朋友而在意她。“沉闷”都不足以形容。

不过，一向可靠的大卫·菲尔德（David Fielder）贡献了精彩演出，菲比·斯派罗（Phoebe Sparrow）饰演的卡佳也相当甜美。

导演是林赛·特纳（Lyndsey Turner）。罗布·豪威尔（Rob Howell）的布景乍看十分惊艳——满是木条、平台与乡村风家具。但随着剧情展开，你会发现这套布景只是“聪明”而已：它并未照亮故事应当发生的具体空间，反而让不同场域看起来都差不多，于是原著中那些清晰的差异也就悄然溜走了。

场景转换有一些颇具风格的处理，灯光（詹姆斯·法恩科姆 James Farncombe）与服装也都不错。亚历克斯·巴拉诺夫斯基（Alex Baranowski）的音乐同样有效。

但归根结底，仍令人失望。

曾经有一部电视肥皂剧叫《儿女情长》（Sons and Daughters），而这版《父与子》看起来更像那部剧的某些历史题材集数，而不是对屠格涅夫的深思熟虑的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