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超越宝莱坞，伦敦帕拉第剧院 ✭✭

宝莱坞之外

伦敦帕拉丁剧院（London Palladium）

2015年5月11日

2星

把宝莱坞歌舞片传统的辉煌，从印度银幕搬上英国舞台的尝试，可谓一路跌宕、成败参半。早在2002年，安德鲁·劳埃德·韦伯就曾推动《孟买之梦》在阿波罗维多利亚剧院上演；如今，《宝莱坞之外》则进驻伦敦帕拉丁剧院，演至六月底。乍看之下，帕拉丁似乎正是承载宝莱坞那种热烈张扬、华丽铺陈气场的天然场地。首演之夜，剧院外狗仔早已就位，准备抓拍我们即将在台上见到的“明星”；当开场曲《Namaste India》拉开帷幕时，马查姆这座华美剧院的绒面奢华与闪耀装饰，和台上舞者、鼓手的弹跳活力与绚烂服饰之间，确实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契合。然而从那之后，整场演出却一路走低，只在下半场一连串出色的舞段中偶尔止跌回升。许多问题，和2002年评论界指出的颇为相似。当年《孟买之梦》被批评为过度努力将故事与形式贴合西方的惯例与预设，从而与宝莱坞电影传统的核心优势渐行渐远——而这里同样如此。

就基本故事线而言其实并不差：它沿用常见的励志式“草根逆袭”过山车——亲情、爱情、金钱等多重挑战——让男女主角从梦想走向成就，再跌入失望，最终回到大团圆的“升华”，其间穿插各种炫目的大型舞段。这个套路本身无可厚非——毕竟它的戏剧含量并不比许多西方古典传统中的“高雅”歌剧剧情少。更重要的是，这样的结构也为我们打开了多样的异国场景，并提供了一个又一个机会，展示来自印度各地不同舞蹈文化与编舞传统的耀眼风采。到下半场最佳时，这套久经考验的公式确实奏效：能看到无需情节或解说就足以成立的古吉拉特与旁遮普舞蹈表演，真是一场视觉盛宴。演出中也不时出现精致的卡塔克（Kathak）古典舞段，尤其是饰演女主母亲的Pooja Pant，令人意识到在宝莱坞语境里，“少”有时也能胜过“多”。

遗憾的是，这些核心长处却在太多地方被一种“必须解释、必须改造给西方观众看”的执念所削弱；而我认为，观众很可能会更着迷于未经改动的原貌。开场之后，紧接着竟然出现了一段完全没必要的“印度传统乐器科普”，逐一展示关键乐器的身份。我想宝莱坞音乐剧的观众，大多本就知道西塔琴和塔布拉鼓的特点与音色。同样，也没必要给女主角Shaily安上一段发生在慕尼黑的复杂身世背景——它只会让本就冗长的上半场被进一步拉长。Shaily希望通过以印度民间舞为基础的演出，让母亲留给她的祖传剧院重振声威；为提升舞技，她搬到孟买，并在那里遇见Raghav。Raghav曾因参与东西融合项目而不得不在民间舞传统上有所妥协；在Shaily的鼓励与示范下，他重新找回编舞的真诚与真实。随后两人巡演印度各地——演出若能到此收束，其实更为明智，无需再别扭地回到慕尼黑去“修复剧院”，这个贯穿全剧、却又年年可替换的麦高芬（Macguffin）。一路上还有大量生硬拙口的对白，既拖慢节奏，也无助于人物可信度。情节需要强行推进时，Shaily已故的母亲便会现身，鼓励她“跟随你的内心，让梦想成真”。若能更彻底地遵循传统宝莱坞公式会好得多：对白更短、使用原语言，并紧扣那些传统的道德与想象坐标——家庭、责任、反叛、自我牺牲，以及充满戏剧张力的巧合——这才是地道，也会得到观众的尊重。否则，矫情与尴尬就近在咫尺……

至于表演呢？同样可以区分：坚持公式的优点，与迎合某种“伦敦观众预期想看什么”的风险。在较为古典的印度舞段中，独舞者的基本功极佳，群舞配合也相当精确；而在不同的民间元素里，最多达45人的舞蹈团队展现出优秀的默契与想象力，也让我们真实窥见这些舞蹈背后所依托的宗教传统与仪式。可是在编舞试图把好莱坞与宝莱坞强行糅合的段落里，技术处理显得别扭，效果既不可信，也坦白说并不利于整晚演出的整体框架。四位主要角色，尤其两位年轻主演，都是出色的舞蹈人才。遗憾的是，真唱不够、对口型过多；不过Ana Ilmi与Mohit Mathur都以极强投入抓住了自己的发挥空间，一旦摆脱剧本束缚，便流露出更自由、更有化学反应的表现，尤其下半场颇为动人。作曲Salim与Sulaiman Merchant的配乐与舞段的色彩与能量相当匹配，Rajeev Goswami的编舞也充分调动了手头充沛的资源。创作层面的这些优点，反而更凸显本评论者以及显然不少观众的遗憾：我们看到的并不是更多未经滤镜的“原汁原味”。在跨文化移植伟大艺术传统时，最好的方式往往是冒一点险，把它以原生态、全火力呈现出来，邀请观众迎难而上；而不是为了“迎合一半”，把公式稀释到失去锋芒。如果我们对待莎士比亚以及其他西方作者（当他们被认为存在“接受门槛”时）都采取这种信任，那么也理应把同样的信任回赠给宝莱坞。希望下一次类似的尝试，能有勇气做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