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哈姆雷特，英国剧团 ✭✭✭

蕾切尔·沃林饰演哈姆雷特。摄影：盖伊·多维尔 《哈姆雷特》

English Repertory Theatre，Cockpit Theatre（马里波恩）

2月18日

3星

我们究竟有多了解哈姆雷特？这是目前在Cockpit Theatre上演的这版节奏紧凑、始终引人深思的改编所提出的根本问题。我们或许自以为熟悉这部作品——至少它像一座取之不尽的名句宝库——但被动而沉思地阅读，与在剧场里把它当作戏剧来经历，终究是两回事。再者，若按全本演出，其时长相当可观（可与瓦格纳歌剧相提并论，动辄4至5小时），事实上并不存在一个可以依赖的、规范或可预测的演出传统。

每位导演都要——也确实不得不——做出大量删改与诠释选择，只因为这部戏迷人之处在于它丰沛到近乎溢出，同时也正因过度丰饶而显露瑕疵。任何一次解读都必须有所取舍，才能在原文本中彼此竞争的诸多行动线索与主角动机阐释之间，建立起可理解的秩序。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比莎士比亚创作生涯后期那些通常被称为“问题剧”的作品更像一出真正的“问题剧”。

English Repertory Theatre与导演加文·戴维斯打造的版本全长仅100分钟（含中场休息），开场便宣告：“没有鬼魂，没有暧昧，只有复仇。”一组白色桌椅在每一场景中被重新摆放，带有几分彼得·布鲁克式的极简抽象气质。舞台进一步被设定为教室：哈姆雷特、奥菲莉娅、罗森克兰茨（此处与吉尔登斯吞合并）以及雷欧提斯受霍拉旭与波洛涅斯辅导；而格特鲁德与克劳狄斯则（显然）是校长与其妻。

这里没有鬼魂，基本也没有掘墓人一场；而原作前两幕被大幅压缩，抹去了哈姆雷特许多拖延与踌躇。哈姆雷特得知父王遇害是通过一封信，而非在城垛上经历那段“更狂野的一面”。留下来的因此是一出行动多于反思的戏，几乎就是一出“复仇悲剧”，但其驱动力更多来自青春期的焦虑，以及对一切权威形式的怨怼，而非政治或策略层面的计算。

这种处理确有收获。动作推进流畅而自由，令人十分受用；尤其当Cockpit这座圆形观众席、出入口繁多的剧场条件被如此充分利用时，整台演出在持续的互动与不安分的流动中获得了活力。

尤其是结尾几场，毫不松懈地直指最终的死亡定格画面，以一股不间断的专注推动到终点，既有说服力，也让人耳目一新。同样，在教室情境下，那些正面迎击权威并机智嘲讽的段落格外耀眼，确实能引人发笑。

波洛涅斯与哈姆雷特之间互相抖包袱式的双关对打在这里真的好笑，而非令人疲惫；同时又令人信服地呈现为自负老师与明星学生之间的较劲，最终倾覆为一场争夺控制权的致命斗争。克劳狄斯那种圆滑的“纸牌屋”式操盘手气质，与哈姆雷特对一切腐败的赤裸厌恶之间的对照，也以真实、颤动的力量传达出来，尤其在国王试图忏悔的紧绷时刻更是如此。

然而，在其他方面，这条探索路径就不那么丰收，甚至令人困惑。没有鬼魂削弱了哈姆雷特动机的力度；而奥菲莉娅全程在教室里旁观哈姆雷特的谋划，则通过让她参与并知晓远多于莎士比亚原作所允许的“业务”，彻底改变了两人之间的情感张力。

对文本与行动进行大刀阔斧的重塑当然总是允许的——前提是能保留清晰的情感与心理脉络，连接起主要人物。可惜，这个改编通过强化某些谋划、略去另一些，未必总能维持那种真实的结构纹理；第一次接触《哈姆雷特》的观众若从此版本入门，势必会错过许多关键内容。

真正伟大的《哈姆雷特》制作并不试图“捕捉并发展”哈姆雷特那变幻莫测、拥挤繁茂的心灵里所有心理角度的评论；但它们会慷慨地暗示其中每一条可能性，让观众的集体想象与对这部戏的文化记忆接手余下的工作，补齐空白。

因此，这台制作的长处也同时成为短处。教室里呈现“粗犷的皮洛士”屠戮普里阿摩斯一段，某种意义上是上半场的高光：把这段对复仇通俗剧的讽刺处理为一堂关于《伊利亚特》的古典学课程、并在古典学老师波洛涅斯的“代价”之下逐渐失控——这是个精巧、优雅且极具舞台喜感的构思。

但当它进一步滑入对“噢，我是何等卑鄙无赖、可怜的奴才！”那段独白支离破碎、坦白说近乎含混的呈现时，就对莎士比亚的意图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也错过了全剧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在这里，无论你如何解读主角的困境，语言的精确、内向的自省与细腻的触感都至关重要。这也不是本次演出唯一一个显露出不确定的时刻：究竟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出于何种理由，把脆硬的讽刺、干涩的幽默与情感的暂时搁置，转换为真正的真诚与坦率的信念。

这些问题（讽刺地）或许可以通过更多关注剧本文本本身的声音与质地来更好解决；语言一次又一次在内部提示了何处需要微妙的速度、色彩与节奏变化。

最成功的演员是那些善用诗体韵律的人，而不是强行把它塞进一种泛化的单一情绪紧身衣里。波洛涅斯（奥利弗·休姆）、克劳狄斯（乔恩·豪斯）与格特鲁德（海伦·班）从头到尾都在这方面表现出色；哈姆雷特（蕾切尔·沃林）在后半段亦然。随着演出场次推进，一旦演员们更放松，看到莎士比亚在文本里给予的诸多“帮助”，人们会感觉全体卡司在顺着文本纹理表演这件事上都会更有把握。

这些关于诠释的保留意见，并不应削弱整体卡司持续保持的高强度与高水准：没有任何分心的短板，许多处理都机敏、有冲劲且富原创性，尤其在舞台调度与形体上。蕾切尔·沃林饰演的哈姆雷特在下半场尤其有效：她在前段所展现的身体能量、愤怒机锋与隐忍轻蔑，最终被转化为对“我的念头要么带血，要么一文不值”的冷硬化身。

为这台制作加设中场休息是个失误，因此本次影评的星级也随之少了一颗：如果你要把《哈姆雷特》当作复仇悲剧来演，那么这部惊悚推进就需要不被打断地跑完全程、一路提速。

即便如此，对任何热衷于莎士比亚新解法的观众而言，这仍是一夜引人入胜的剧场体验——而且是最好的那种“有争议”。一如既往，中场休息与散场后吧台旁的热烈讨论，恰恰是对它最有力的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