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制片人，丘吉尔剧院然后巡演 ✭✭✭✭

Cory English（饰 Max）、Jason Manford（饰 Leo）与 Tiffany Graves（饰 Ulla）出演《制片人》。摄影：Manuel Harlan。《制片人》

布罗姆利丘吉尔剧院，随后英国巡演

2015 年 3 月 11 日

四星

当《纽约时报》评论家 Ben Brantley 在《摩门经》于纽约百老汇首演后撰写评论时，他曾说——而且说得很对：“……《摩门经》几乎创造了奇迹。它一边戏谑、一边热烈拥抱这种极具美国特色的艺术形式——励志式的‘书本音乐剧’。自从梅尔·布鲁克斯在十年前把他的电影《制片人》改编成舞台剧以来，百老汇再没有哪部作品能如此成功地两者兼得。”

梅尔·布鲁克斯这出政治不正确的讽刺狂欢《制片人》，让百老汇音乐剧得以“回收再利用”——既坏坏地好笑，又旋律动听、俏皮大胆，且充满舞台奇观与色彩。布鲁克斯把矛头对准一整套典型的百老汇人物类型，把他们逐个“串烤”，有时甚至令人瞠目；整场闹腾的笑料盛宴里，也巧妙缝进了一些点到即止的提示——那种通常是一部顶级音乐剧关键配方的东西：真心（heart）。

结果奏效了，而且是轰动性地奏效。

《制片人》的成功为同类作品铺平了道路；但即便后来者各有出色之处（例如《发胶》拥有旋律丰沛的配乐与“心”满溢出的剧情），也没有哪一部真正能复制布鲁克斯在《制片人》中创造的纯粹欢乐，或那一长串风格各异的主角阵容——人人都有自己的高光时刻。

如今，Matthew White 这版时髦又令人印象深刻的《制片人》复排正在英国巡演。考虑到巡演制作要在不同剧院上演所面临的物流与预算限制，White 交出了一份相当了不起的答卷。

首先，White 对“明星卡司”的运用非常稳：除了一位例外，他所选的明星几乎都能把音乐、表演与舞蹈三方面的要求一并拿下。其次，Paul Farnsworth 的设计不回避预算与多场馆巡演的先天不足，反而把它们转化为优势。第三，强悍的群戏阵容不仅满足作品的各项要求，还呈现出一连串机智、分寸极佳的小段落。第四，White 加入了新鲜的舞台调度，既出其不意又讨喜：有扎实的肢体喜剧，也有对其他音乐剧的致意。（除了巡演常见的“找替补”小游戏外，这一版还附赠“找百老汇爆款梗”——《合唱线》、《吉普赛》、《西区故事》与《第 42 街》的引用都以灵光乍现的方式挠中笑点。）第五，Lee Proud 那套利落、热烈、而且“转得非常非常多”的编舞，持续为全场注入劲道与趣味。

但也许更重要的是，White 这次复排真正做到的一点，是克服《制片人》成功的两大障碍：没有全编制乐队，以及缺乏大预算（体现在群演规模与设计限制上）。《制片人》的核心，是一部“又大又华丽”的音乐剧，却讲的是一个“又小又寒酸”的演出；这种风格与呈现上的反差，正是它好玩的关键。此处这版制作并不“宏大”也不“炫”，但它充满巧思与真功夫，脉搏跳得很有劲。

Cory English 作为曾参与过多版《制片人》的老将，这次的 Max 一流。他每个笑点都落得稳稳当当，把那个肮脏、顽皮、会操控、嗜钱如命、见多识广的“老百老汇之王”演得潇洒又老练。带着冷幽默与几分无赖气，能量从头到尾不掉线；他这位 Max 永远穷困潦倒，却又能同时油腔滑调地信口开河。他的咬字与口音和他的节奏与演唱一样精准：第二幕的《Betrayed》精彩极了。

English 与 Jason Manford 所饰演的 Leo Bloom 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胆小如鼠、阴差阳错地狡猾、荒谬（因此也格外讨喜）天真的角色。就“明星选角”而言，Manford 是那种能回答“我们到底哪里选对了？”的例子。他细致塑造出一个外壳蠢萌、内里柔软得像棉花糖的家伙，肢体与语言都非常好笑，也把 Leo 对演艺事业的热情抓得恰到好处。他唱得甜美而真诚，台上松弛（要在演一个“浑身不自在”的角色时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尽管眼神里不时闪过恐惧、甚至可能是惊恐，他在灵巧的舞步方面也交出了漂亮成绩。他的 Leo 随着剧情推进逐渐“盛放”，一切如其所是。

Tiffany Graves 饰演上午 11 点的诱惑女神——Ulla（那个“念不出来的姓”）时状态惊艳。她怎么拍都好看，瑞典口音做得一丝不苟、好笑得非常明确，唱跳也火力全开。看到一位西区实力派团员以“全明星模式”发光发热，实在痛快。她有资本，而且她毫不掩饰。

第二处“明星选角”落在 Franz Liebkind 这个角色上：一个癫狂、妄想的希特勒狂热粉，住在纽约西村，穿着脏兮兮的皮短裤（lederhosen），还会跟鸽子说话；他写出了 Max 与 Leo 为了骗钱而要制作的那出“最烂的戏”。在这里，Phil Jupitus 的选择堪称神来之笔。

像一头发狂的“香肠巨兽”，Jupitus 的 Franz 是功能失调的胜利：对失败事业的歇斯底里忠诚，以及和气但致命的妄想。他用“獠牙”牢牢咬住角色，把每一丝可笑都摇出来。他的两首大段唱跳都气势十足，尤其是《Haben Sie gehört das deutsche Band?》。我怀疑从未有过这样一位 Franz：Jupitus 更偏向阴郁的怒火，而非傻气的暴躁，却意外地非常奏效。

最后一处“明星选角”是 Louie Spence 饰演 Carmen Ghia——百老汇最差导演 Roger de Bris 的事实伴侣兼助理。Spence 的确很“Spence”，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非常精彩的“Spence 在演 Carmen Ghia”。如果你想看的就是这个，那没问题；到第二幕，你也会逐渐适应，并不觉得突兀。

但说到底，这还是令人相当失望。Carmen 与 Roger 的化学反应只有在两人像一个无缝整体的团队运作时才真正成立，喜剧也才会完全显形。他们应该是一对搭档，而不是两场彼此分离的表演。少了那种同步带来的温度，很多东西都会流失。话虽如此，Spence 也为 Carmen 的“手拿包绝活”加上了耀眼的编舞胆识，并在一些其他 Carmen 从未（也不可能）做到的地方与方式里制造了笑声。

David Bedella 在第二幕那段华丽到极致的桥段里发挥得最好：Roger 在《希特勒的春天》（Springtime for Hitler）的首演之夜，亲自上阵成了史上最“姬”的希特勒。当然，这正是剧中真正属于 Roger 的独角戏时刻。Bedella 非常好笑，在这里也显得最自在；离开 Spence 后，这一刻的主角毫无争议就是他。

但是，在他们几乎所有其他对手戏里，尤其第一幕的《Keep It Gay》那场，Roger 与 Carmen 的场面都显得冷、平、散。Bedella 的声音也有点奇怪，似乎并不适合 Roger 应该展现的那种声乐灵巧度。Roger 与他的制作团队之间也缺乏同袍情谊的感觉，只有 Jay Webb 那位噘嘴的 Sabu 像是在努力呈现某种整体性与连结。对作品固有喜剧气质的这份古怪脱节，又在第一幕尾声的老太太段落里再次出现：《Along Came Bialy》。这一段对老太太们的“庆祝感”出奇地不足，反而更依赖精神与身体疾病，以及“男人穿女装”的老梗来博取笑声。

不过从整体而言，这些问题并没有那么要命。大体上，主演阵容非常出色，群戏也在整场演出中勤勉而专业地支撑着作品。

《Springtime For Hitler》这一段处理得漂亮又爆笑，服装、舞蹈与表演合体，汇成一阵毫无节制的闪亮金色狂潮、整齐划一的舞步与幸福感满满的歌声：不知是哪位决定让 Webb 那位唱得极美的“雅利安独唱者”穿上亮片皮短裤（lederhosen），真是太有才了。一路上也不乏精彩瞬间：Tosh Wanogho-Maud 先以《演艺船》式风格演出一个心灰意冷的会计，接着又以极具爱尔兰味的 O’Houlihan 中士让人笑到喘不过气；Rebecca Fennelly 与 Aimee Hodnett 饰演精神饱满、声线动感的引座员；Aron Wild 作为监狱看守沉默得妙不可言；以及只要登场就像旋转托钵僧般的 Andrew Gordon-Watkins。

Andrew Hilton 有效地驾驭了这支小编制乐队；一旦你习惯了音乐支撑中令人遗憾的“缺少厚实弦乐”这一点，从音乐角度几乎挑不出太多毛病。演唱热烈而精准，速度与声部平衡始终恰当。布鲁克斯旋律里那份天生的魅力得以尽情释放。

这是一场让人玩得很开心的剧院之夜。就巡演制作而言，这是个极其体面的范例——始终好笑、带点“俏皮骚气”，而且一路噼啪带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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