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剧作家黛安·萨缪尔斯谈论《儿童运输》

剧作家兼作家黛安·塞缪尔斯谈到了她的戏剧《Kindertransport》，以及启发它的真实事件。

《Kindertransport》编剧——黛安·塞缪尔斯 能否先为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儿童撤离运输”（Kindertransport）的故事？

从1938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近10,000名儿童（其中大多数为犹太儿童）在父母安排下，从德国、捷克斯洛伐克和奥地利被送往英国避难。在我的剧中，9岁的伊娃（综合多名儿童的真实经历，并凝练成一个虚构角色）来到曼彻斯特，由莉尔照料。伊娃的父母未能逃离德国后，她逐渐适应英国生活；战争结束后，她改名，被寄养父母收养，并选择抹去那段痛苦的失去与身世背景。

在剧中，如今已五十多岁的伊芙琳，因为女儿费丝在阁楼里发现了当年的照片和留言而被迫直面往事。是什么促使你以那些人生被“儿童撤离运输”影响的人为核心来创作这出戏？

有三件事促使我写下《Kindertransport》。第一件是我与一位挚友的谈话。她二十多岁，出生在一个富足而安稳的家庭，却形容自己一直在努力应对“幸存者的愧疚”。她的父亲曾搭乘Kindertransport。我震惊地发现，她父亲的情绪与经历竟如此完整地传递到了她身上。

第二件事来自另一位朋友的经历：在他父亲的葬礼上，他无意间听见母亲回忆自己在奥斯维辛的日子。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母亲曾被关押在集中营。

第三件事是：一位55岁的女性在一部关于Kindertransport的电视纪录片中羞愧地坦白，她对已故父母最强烈的感受竟是愤怒——愤怒他们“抛弃”了她，尽管正是那次离别救了她的命。

1989年，我还是一位年轻母亲，儿子才一岁，我又怀着第二个孩子。就是那时我看到了这部电视纪录片。我立刻被父母与孩子在这场绝望离别中挣扎求存的方式所触动。

艺术家常常被人类经验的极端处所吸引，以此也照见那些看似寻常的部分。我被一种无法化解的两难逼着直抵核心：如果问一个孩子，在家人命悬一线时是否愿意被送走去到安全之处，多数情况下他们会说宁愿与父母在一起，哪怕同生共死；但如果问父母同样的问题，多数父母会说会把孩子送走，至少能活下来。成为父母，就意味着与这种隐秘的矛盾共处。我想尝试正面凝视它。

我们了解到你在一个紧密的犹太社群中长大，你是否对这个故事有一种特别的连接？

我在20世纪60至70年代的利物浦一个紧密的犹太社群中长大。我从小学习犹太历史，大屠杀也得到了应有的重视。然而，关于Kindertransport却只字未提。

其中的原因，与那些“儿童撤离者”（Kinder）的内心世界有关。许多人只是选择不谈——不谈他们从何而来、又是如何来到这里。在成人生活里，他们把重心放在谋生、成家，并努力“把过去放下”。

等到1989年的纪念日到来时，最年轻的Kinder——当年还是婴儿，被塞进年长孩子怀里，穿越欧洲与北海——已五十多岁；而当年的青少年难民则已六十多岁。步入中晚年，是人生开始“追上”一个人的时期。

2019年是Kindertransport 80周年，也是你写下这出戏25周年。你认为在当下许多人感到流离失所的社会语境里，这个故事依然切近吗？它与当前的移民危机能否形成某种对照？

人们总是在流离，在这个星球上迁徙，离开家园。暴力造成的流离失所，不仅带来短期生存挑战，也会留下长期影响。当新闻聚焦于“如何活下去”的迫切困境时，这出戏让观众有机会思考那种深层、长期的情感与心理后果。对于仍有家可归的人而言，一个问题是：如何像莉尔那样伸出援手。有些事确实无能为力，但也有些事，是可以做到的。

许多Kinder如今已非常年迈，但他们一直在推动英国政府允许儿童难民进入英国。

你觉得这个故事为何至今仍能如此强烈地打动当代观众？

这出戏的核心主题是“分离”——孩子与母亲的分离。每个人在出生时都会经历这种原初的失落；在成长过程中，它也以不同形式不断上演。这发生在我们所有人身上。

此外，我写作时的关注点，是去探测一种内在生活：记忆如何被创伤塑形，历史如何与故事相遇，从而获得关于心理与情感的洞见——一个受损的心灵如何得以生存，是否可能复原，以及是否终有机会真正茁壮成长。只要观众愿意跟随它进入那些它所探入之处，无论身在何地、处于何时，《Kindertransport》也会为每一位观众提供这段向内的旅程。

这出戏本身也在评论许多超越Kindertransport故事本身的议题。能否谈谈这些主题，以及作品是如何展开探索的？

如上所述——分离。母女关系。一个孩子如何会像亲身经历一样继承父母的创伤，尽管事实上并未经历。创伤如何影响人，让恐惧渗入每一次经验，使人失去安全感。如何获得安全感？如何疗愈？我希望讲述这个故事，能成为人们个体与群体疗愈过程的一部分。

苏珊·西尔维斯特曾在《Kindertransport》首演中饰演费丝，如今又回到舞台上饰演伊芙琳——费丝的母亲。你觉得这为这个角色带来了什么？再次与苏珊合作感觉如何？

再次见到苏珊非常美妙，也看到这部戏如何在舞台之外、在生活之中触动参与者的生命。1993年那版制作中，苏珊饰演费丝，而第一位伊娃由莎拉·尚森饰演；当这次演出在霍恩彻奇的女王剧院（Queen’s Theatre, Hornchurch）上演时，她来参加了预演。当年她13岁饰演伊娃，如今三十多岁，自己也有了孩子。

这次《Kindertransport》的制作同时启用了德国与英国演员，这是否为舞台呈现带来新的动力？

我很喜欢安妮·西蒙的导演所呈现出的欧洲气质，带来了新鲜而大胆的选择。把它做成英欧联合制作，是个灵光乍现的好主意。

你看过多少个《Kindertransport》的制作版本？这次的新制作有什么特别让你印象深刻的地方吗？

多到数不清。我以前从没见过费丝像第一幕里那样直接与伊娃互动——这点非常有意思。

黛安·塞缪尔斯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过去几年里，并且仍在持续，音乐在我的创作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我在写作中为不同年龄段的女性打造饱满而有分量的角色，让她们既能说也能唱。通过极其个人化的故事提出普世的问题——一种史诗与亲密并存、层次丰富的多维戏剧。

目前我正与作曲家格温妮丝·赫伯特合作《THE RHYTHM METHOD》——一部关于避孕的音乐爱情故事，由威康信托（Wellcome Trust）资助，曾在布什剧院“生育力艺术节”（Fertility Fest）以及兰多剧院（Landor Theatre）进行预演（2018年5月）。

我也在为《WALTZ WITH ME》做最后的收尾——一部带音乐的新剧，灵感来自科妮莉亚·康奈利修女非凡的婚姻、人生与事业；该剧预计将于2019年在纽约的康奈利剧院（Connelly Theater，以科妮莉亚命名）进行世界首演。

此外还在筹备于2019年春季在伦敦圣詹姆斯教堂（St James’s Church, London）举行《SONG OF DINA》音乐会——这是一部与莫里斯·切尔尼克合作的“半歌剧”，为迪娜发声：那位被沉默的妹妹，也是《约瑟夫与神奇彩衣》（Joseph and the Amazing Technicolor Dreamcoat）里约瑟夫的姊妹。

了解更多关于《Kindertransport》巡演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