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亨德森夫人呈现，巴斯皇家剧院 ✭✭✭✭✭

《亨德森夫人驾到》现于诺埃尔·考沃德剧院上演——立即订票 《亨德森夫人驾到》

巴斯皇家剧院

2015年8月22日

五星

故事发生在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伦敦。风车剧院（The Windmill Theatre）生意不太景气。老板灵机一动：在服装上省钱，推出“古典、装饰性的裸露”。掌管演出道德尺度的宫务大臣（Lord Chamberlain）在一番“障眼法”之后点头同意。交易达成、舞台就绪——接下来只剩一个问题：如何说服年轻姑娘们，裸露是她们舞台工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不出所料，姑娘们需要好一番劝说；有人干脆转身就跑，拒绝在公众面前脱衣。不过，害羞的莫琳（Maureen）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答应尝试，其他女孩也随之跟上。

关键时刻到了。导演要姑娘们脱衣。临门一脚，莫琳却打了退堂鼓，想要一个保证：为什么只有她们要裸？为什么男人不也脱？这是对性别平等的一记早期冲击——却遭到男人们抵制。直到伯蒂（Bertie）一拍脑门：管它呢，大家都可以一起当“女孩”。他当场脱得精光，令台上男人们目瞪口呆。他赤身站着，享受着众人的目光。其他男人当然不甘被一个同性恋“抢戏”，于是一个接一个，以《日历女郎》（Calendar Girls）式的方式，用道具遮住要害，也纷纷脱下衣服。到目前为止，观众看到了光裸的臀部与胸膛，但私处仍然安全地避开了视线（除非你坐在楼座、或在剧院最侧边的“刁钻角度”）。这是一种带着好脾气的“伪裸露”。

在男人们的带动下，女士们也脱去衣衫。当这一幕最终在她们于风车剧院上演的节目中呈现时，女演员们静止不动，美得出奇——而且确确实实是一丝不挂。全员。除毛处理，毫无遮掩——像文艺复兴绘画中的女神。与这些女士相比，男士们反倒显得不够勇敢：她们的私处在聚光灯下毫不回避地呈现。对她们而言，没有《日历女郎》式的“遮遮掩掩”。

当然，这正是要点所在。

这部全新的英国音乐剧《亨德森夫人驾到》，改编自2005年同名成功电影（编剧马丁·舍曼 Martin Sherman），特里·约翰逊（Terry Johnson）执笔剧本，唐·布莱克（Don Black）作词，乔治·芬顿（George Fenton）与西蒙·张伯林（Simon Chamberlain）谱曲。如今它在巴斯皇家剧院迎来首轮首演季，并由约翰逊亲自执导。安德鲁·赖特（Andrew Wright）担任编舞，迈克·迪克森（Mike Dixon）担任音乐总监，拉里·布兰克（Larry Blank）负责编曲配器——约翰逊这版制作可谓面面俱到、凯歌高奏。

芬顿与张伯林的配乐令人真正愉悦。既有仿佛出自科尔·波特（Cole Porter）或理查德·罗杰斯（Richard Rodgers）之手的戏仿曲目，也有轻快俏皮的杂耍歌舞（Vaudeville）风格旋律，以及几首宏大、浓郁的赞歌式大歌。旋律性强、悦耳动听，整部配乐洋溢着音乐的快乐。亮眼曲目包括《What A Waste Of A Moon》《Ordinary Girl》《Perfect Dream》《Living In A Dream World》《He's Got Another Think Coming》《Anything But Young》和《If Mountains Were Easy To Climb》。就连《We Never Closed》《Everybody Loves The Windmill》这类带点插科打诨的欢快小曲，也同样噼里啪啦地闪着真诚的光彩。这些歌听起来新鲜，却又完全能作为1930年代的时代音乐成立。

拉里·布兰克的配器一如既往地出色，但迪克森手里只有一支8人小乐队。他们以强劲而欢腾的能量应对一切，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有更大的管弦支持——一支真正的弦乐组，以及更饱满的铜管来呈现更爵士的一面——这份配乐会更受益。迪克森在“卖”音乐方面做得非常好，也确保了歌者与乐器之间的平衡。旋律朗朗上口，让人忍不住跟着哼、跟着拍手；离场时只恨买不到专辑，好把配乐循环再听一遍又一遍。

其中一部分原因在于唐·布莱克状态极佳。他的歌词利落明快、充满喜感，偶尔带点“荤”，但始终机智且耐听。他避免了不必要的煽情，却让人物与情境主导所唱出的每一句话。

特里·约翰逊的剧本对电影剧本做了多处重塑——对于一部音乐剧而言，都是更好的选择。新角色出现，重心也有所调整，但电影里那股轻佻而奔放的欢闹劲，在这里被轻松复刻。约翰逊把目光放在剧院后台人物身上，为叙事增添了更严肃的戏剧性，这一点非常奏效。他还用类似“叙述者装置”的方式为故事加框架；这同样是一个非常出色、很有戏剧味的点子，只是某种程度上被表演者的实际功力拖了后腿。

风车剧院以Revueville闻名，约翰逊在此的处理也呼应了那种综艺秀风格：一连串彼此相连的场景与歌曲构成整体弧线；弧线之中又讲述若干小故事。简单、抓耳——正是Revueville本该有的样子。

由于背景设在1930至1940年代，战争的阴影不可避免。约翰逊并不回避，反而拥抱它，让那个时代的爱国情绪成为无法抗拒的“角色”。许多段落很难不让人眼眶一热，因为时代质感被传达得太精细了。它不矫情也不滥情；情绪来自年代与人物本身。既好笑、迷人，又带着悲伤与思考的余韵。

理所当然地，作为导演的约翰逊坚持让演出中出现真正的裸露——否则就谈不上真实。同样重要的是，通过展现当时社会对男女裸露的不同态度，作品把焦点引向一个问题：自1940年以来，究竟改变了多少？并没有多少。女性裸体依旧被轻易物化，而男性裸体却不然。（随便看看《权力的游戏》（Game of Thrones），就能发现大量“可有可无”的女性裸露镜头，却几乎难得见到同等程度的男性镜头。）女性被期待摆出裸体姿态；男性被期待穿着衣服。剧场并不常迫使观众直面这些议题——但这部迷人又勇敢的音乐剧，确实做到了。

安德鲁·赖特带来出色的编舞，其中不少还颇有“巧劲”。它并非总是完全贴合年代感，但演员们以无穷的能量与纪律完成演出，整体编排也大多趣味十足。《He's Got Another Think Coming》尤其精彩，为第一幕落幕带来漂亮一击。

饰演务实、理性的莫琳——并全心拥抱舞台裸露挑战——艾玛·威廉姆斯（Emma Williams）堪称惊艳的“四项全能”：表演、舞蹈、歌唱，以及裸体定格，都展现出真实而夺目的实力。她的嗓音与本剧配乐完美契合，为每首歌注入真心与纯净、金灿的音色。她把角色拿捏得恰到好处，跳舞仿佛那就是她唯一会做的事；而她拿着扇子妩媚旋转的功力，更胜多数人。威廉姆斯各方面都令人叹服——但她在舞台前沿以大胆的全裸姿态“训斥”希特勒的段落，才是真正的戏剧奇招（coup de théâtre）：以某种方式，它的冲击力、记忆点与震撼程度，几乎不亚于《窈窕淑女》（My Fair Lady）首演时那句“Come On Dover! Move Your Blooming Arse!”所带来的效果。威廉姆斯无可挑剔。

塞缪尔·霍姆斯（Samuel Holmes）饰演风车剧院的男明星、浮夸又古怪的伯蒂，同样出色。他既能精准呈现人物类型，又清晰刻画出在同性恋仍属刑事犯罪的年代里，那种人生的隐痛。霍姆斯没有把这个角色演成愚蠢或苦情；相反，伯蒂的活力与对生活的热情清晰可见。他为声援姑娘们而脱衣的瞬间是全剧一大高光——因为这既展现他对女孩们忠诚体贴的一面，也显示他很会玩、带点恶作剧的幽默（他与全裸又尴尬的马修·马尔索斯 Matthew Malthouse 之间的一些小“生意”非常好笑）。霍姆斯嗓音真挚而动人，在此运用得恰到好处，同时他也是一位优秀舞者。各方面都令人赞叹。

伊恩·巴塞洛缪（Ian Bartholomew）饰演维维安·范·丹姆（Vivian Van Damm）同样精彩——这位与亨德森夫人合作、让风车剧院走向成功的犹太企业家，时而逗趣、时而动人，尤其是他对希特勒在欧洲入侵的反应，拿捏得格外精准。这个角色本可轻易被浪费，但巴塞洛缪为每一场戏注入了强劲魅力与浑厚、洪亮的声乐权威。范·丹姆闪闪发光。

饰演本次制作中基本全新的角色埃迪（Eddie）的马修·马尔索斯，一向可靠，这次更是大放异彩：他把这位迷人的剧院技术人员——为莫琳倾心的男子——塑造成温柔、可爱、令人全然心动的人物。马尔索斯不把埃迪演得花哨或轻佻；相反，他抓住了角色的软肋，打造出一个柔和、讨喜且让人忍不住疼爱的存在。他与威廉姆斯的对手戏甜美而真挚，让人很难不希望他们从此幸福快乐。他的声音轻盈且稳定，对歌曲的演绎带着完美的年代质感。又一位出色舞者，并且特别擅长喜剧小恶作剧与浪漫姿态。

要接续朱迪·丹奇女爵士（Dame Judi Dench）的光环从来不容易，尤其当你要饰演一位年长女性时更是难上加难。但特蕾西·贝内特（Tracie Bennett）毫不怯场，塑造出一位异想天开却意志坚定的亨德森夫人：她生命力爆棚，把不可能的障碍当作随手拍掉的苍蝇。她的表演带着几分《Carry On》系列那种团队喜剧的味道，而且分寸拿捏得极妙——她能用荤话震住人、也能软硬兼施地哄人，但眼里通常带着一丝狡黠的亮光。有时那亮光来自忧伤，有时来自顽皮，但她的目光永远对“可能性”保持敏感。她对配乐要求掌控自如，与范·丹姆、莫琳、埃迪，尤其是伯蒂之间在台上的默契也极佳。贝内特在此交出一场强而有力的核心演出。

格雷厄姆·霍德利（Graham Hoadly，饰咋咋呼呼的宫务大臣）、莉齐·康诺利（Lizzy Connolly）、凯蒂·伯恩斯坦（Katie Bernstein）与劳伦·胡德（Lauren Hood）（饰多丽丝、佩吉与维拉——出色的风车舞者）、迪基·伍德（Dickie Wood，饰西里尔 Cyril）以及安德鲁·布莱恩特（Andrew Bryant，饰西德 Sid）都贡献了一流表现。事实上，整个群演阵容都做得非常出色——和声与旋律唱得极美，舞蹈一流，喜剧与真情喷薄而出。

唯一一处不够“对音”的地方，是马克·哈德菲尔德（Mark Hadfield）饰演的亚瑟（Arthur）：这位以穿插式喜剧独白推动全剧节奏的搞笑叙述者，没有达到应有水准。哈德菲尔德的台词投放不够笃定，即便（就我观看的预演而言）他似乎想刻意呈现一个对自己素材没把握的人，也仍不足以成立。套路不够丝滑，插科打诨不够轻盈，那种“即兴感”也不够干净利落。总体而言，亚瑟并非《亨德森夫人驾到》成功与否的关键，但若能有一位真正一流的亚瑟，整部作品的质感会更上一层楼。

蒂姆·肖托尔（Tim Shortall）的布景设计可爱且贴切，而剧院险遭轰炸的那一场戏处理得相当精彩。保罗·威尔斯（Paul Wills）的服装极佳，本·奥默罗德（Ben Omerod）的灯光也调度得极美（尤其是埃迪的“月亮”与莫琳裸露的呈现方式），理查德·莫比（Richard Mawbey）的假发与化妆同样出色。

毫无疑问，《亨德森夫人驾到》理应转入西区。素材一流，胜过近年在西区上演的许多新音乐剧。它需要更大的乐队编制（并相应扩充配器），在选角上也可做些微调，并且需要更庞大的群舞阵容（至少再加十来位舞者），以便呈现更宏阔的规模感。在巴斯，它更像一部精致的室内乐作品，与华美的皇家剧院相得益彰；到了西区，它完全可以把目标放得更高。

最重要的是：它奏效——在每一个部门都奏效。

这是自《玛蒂尔达》（Matilda）以来最好的英国音乐剧。如果不把以儿童为核心的音乐剧算在内，那么它就是自《歌剧魅影》（The Phantom of the Opera）以来最好的英国音乐剧。

绝对不容错过。

《亨德森夫人驾到》于巴斯皇家剧院演出至2015年9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