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爱情的异端，莎士比亚环球剧院 ✭✭✭

《爱的异端》

莎士比亚环球剧场

2015年8月5日

三星

修女向来是戏剧创作的好素材。从《音乐之声》、《疑云》、《一报还一报》到《修女也疯狂》，以及介于其间的诸多作品，只要修女作为核心人物登场，剧作或音乐剧往往就会显得引人入胜、充满魅力又温暖。海伦·埃德蒙森（Helen Edmundson）2012年的剧作《爱的异端》也不例外；但它还有一种相对少见、且极具价值的锋芒：它从女性视角近距离凝视宗教，让女性的声音得以就信仰展开辩论。

在这部作品中，埃德蒙森试图摹写并映照她笔下那位历史人物的生命：索尔·胡安娜·伊内斯·德·拉·克鲁斯（Sor Juana Inés de la Cruz），17世纪南美的一位修女。节目册告诉我们，她“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一位美人、原住民的捍卫者”。以她的才华而论，令人费解的是：为何在当代她并未更为人熟知。至少，埃德蒙森的剧作会让人强烈渴望能看到胡安娜本人写的戏上演，以便真正评估她对世界戏剧的贡献。

该剧由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RSC）委约创作，并于2012年在亲密的天鹅剧院（Swan Theatre）首演。新作在首演后不久就能迎来一次大型复排并不多见，但也格外可喜；而约翰·多夫（John Dove）这次在莎士比亚环球剧场上演的复排，正是这样一桩罕见之事。也正如所有“稀罕物”一样，它带来了出人意料的结果。

墨西哥来了一位新任大主教。他是强硬的保守派，十有八九还是个厌女者。他无意将教会教义与地方生活的复杂现实相调和。他与当地主教圣克鲁斯（Santa Cruz）结下梁子——后者正想从他手中夺权。

新任大主教怒火的焦点之一，是一位修女——在大主教眼中，她显然是对信仰与上帝不忠的那种修女。她写戏、写诗，名声远播，但大主教要她回到“本分”上：沉默祷告，献身上帝，而不是文学、学问或女性权利。

这位修女美貌出众，也被熟识她的人所爱戴。总督与总督夫人是她的挚友与拥趸；圣克鲁斯本人对她更怀有肉欲之念。其他修女或许对她的作为暗生怨恨与恐惧。她想继续写作、继续阅读、继续学习与分享——而这使她与要求她停止一切、只履行“基督新娘”义务的大主教走向致命对撞。西班牙宗教裁判所也在不远处虎视眈眈。

剧中还有一条支线，围绕修女的侄女展开：她在寻找自己真正的天职——是当修女，还是做妻子。修道院里一位口若悬河的仆役胡安妮塔（Juanita）在旁协助她。侄女被人撞见乔装成修女、与所爱之人接吻后，黑暗开始吞没修女本人；欺瞒与背叛也随之清晰浮现。

环球剧场并非最适合上演幽闭、紧绷的浓烈戏剧的空间，而这版制作恰恰把这一点暴露得很明显。多夫的制作若放在萨姆·瓦纳梅克剧场（Sam Wanamaker Theatre），其观感会截然不同——也很可能更应该安排在那里。开放的场地削弱了埃德蒙森文字中步步攀升的张力；而多夫的调度也没有以能强化或凸显宗教政治与教义剖析中那股阴郁、压抑、马基雅维利式气息的方式，去有效利用这片宽阔空间。

相反，这种开阔更自然地服务于侄女那条喜剧支线——而作品在此处也确实打出了最漂亮的得分。索菲娅·诺姆维特（Sophia Nomvete）把那个心胸宽大、嗓音洪亮、体态丰腴的胡安妮塔演得活色生香：表演热烈、厚实、温暖而敞亮，把角色所能提供的笑料挖掘得一干二净。她将挑剔又滑稽的胡安妮塔演得既爆笑又讨喜。

与她一路相伴的是格温妮丝·凯沃斯（Gwyneth Keyworth）饰演的安杰莉卡（Angelica）——这位侄女正在“试穿”修女生活，但她对男人、接吻与性事的兴趣，几乎注定她不会成为修女。凯沃斯敏锐地抓住了角色的所有可能性；她与诺姆维特一起，让她与唐·埃尔纳多（Don Hernado，盖里·谢尔福德 Gary Shelford 以轻快灵动的状态出演）之间萌芽的关系支线变得同样重要，甚至可能比修女与两位主教对峙的主线更醒目。这并不容易——毕竟舞台时间的大头给了后者，而非前者。

苏珊·波雷特（Susan Porrett）给予了出色的支撑；她饰演那位爱管闲事、爱抱怨的布里希达（Brigida），形成了很好的对照，也为翻白眼与“你懂的”式的小默契时刻提供了绝佳机会。威廉·曼纳林（William Mannering）饰演的总督与艾莉·皮尔西（Ellie Piercy）饰演的总督夫人也都不错，把一丝不情不愿、略带不快的宫廷浮华带进这片宗教战场。

两位角色处在侄女与修女两条叙事之间的中间地带：玛格丽塔院长（Mother Marguerita）与安东尼奥神父（Father Antonio）。院长善良、慷慨，是教会顺从的女儿；神父则是她的男性对应者，也是当初劝修女加入院长修会的人。然而，两人对教会高层的法令都只算温和的反叛者；他们依旧是教义与信仰的顺从见证者。加布里埃尔·劳埃德（Gabrielle Lloyd）与帕特里克·德赖弗（Patrick Driver）在这些角色上颇具说服力：与修女同场时似乎鲜活起来；当主教们上门争辩时又显得畏缩干瘪。两人把神职人员在欲望与职责、心与脑之间的日常拉扯演得很到位。

宗教冲突更阴暗的一面，则由里安农·奥利弗（Rhiannon Oliver）利落而机敏地呈现。她饰演的塞巴斯蒂安娜修女（Sister Sebastiana）最终显露出最令人厌恶的宗教狂热者面目：被嫉妒与怨毒驱动的那一种。奥利弗看起来令人着迷，她小心翼翼地剥开角色恶意的层层外壳，同时展现出潜伏其下的深切恐惧与赤裸不安。

然而，埃德蒙森这部戏的主轴，是新任大主教阿圭亚尔·伊·塞哈斯（Aguiar y Sejas）与野心勃勃、精于算计的圣克鲁斯主教之间的权力之争——并且这场争斗将才华横溢的修女胡安娜（Sister Juana）卷入、吞没。遗憾的是，多夫这版制作恰恰在这里显得力有未逮。

菲尔·惠彻奇（Phil Whitchurch）将大主教演得过于一维，只剩粗暴的侵略性，完全未能挖掘角色的微妙与复杂暗流。这个人物既需要清晰成型的信仰感与对信仰内涵的理解，同时也要自利且自负。作为他的宿敌圣克鲁斯，安东尼·豪威尔（Anthony Howell）在应当锋芒毕露之处显得平淡，在应当充满魅力之处又显得冷硬。两位演员都未能触及埃德蒙森文字应得的复杂层次；很多时候，台词本身比他们的表达更有说服力。

娜奥米·弗雷德里克（Naomi Frederick）饰演非凡的胡安娜修女相对更占优势，但说到底，这多半仍是因为剧中“告诉了我们”她有多非凡，而不是弗雷德里克真正把这种非凡演出来。她需要更多光彩、同情心与令人信服的气场，才能真正赋予这位迷人的历史人物生命。

胡安娜修女有一段精彩绝伦的独白：她剖析新任大主教的一篇布道，并解释他在切入角度、以及对信仰目的与功能的理解上为何错得离谱。这段话的吸引力不亚于《威尼斯商人》中鲍西娅的任何一段名句，是修辞与宗教热忱的美妙融合。它理应被演绎得令人振奋，因为它恰到好处地凝结了这位非凡女性的力量、激情与视野。弗雷德里克未能充分把握这一刻——观点当然清晰传达了，但底层的情感与热度却仍未被揭示。

这版制作未能如其应有那般腾飞，责任至少有相当一部分应归于导演约翰·多夫与设计迈克尔·泰勒（Michael Taylor），以及那位决定在环球剧场开放空间里呈现此作的人。舞美过于繁复，无法营造真正的孤立感与迫近的危险。演员也无法受益于封闭、幽暗的空间——在那里，紧张与激情才能发酵、升级。

这是一部很棒的剧作，但这版制作没能让它如其所应那般闪耀。不过，作品里更温暖的喜剧层面确实生机勃勃，这多少掩盖了埃德蒙森在深刻宗教戏剧探索中出现的裂缝。

那么，究竟谁会把索尔·胡安娜·伊内斯·德·拉·克鲁斯众多剧作中的一部搬上舞台呢？我们很想看看，人们究竟为何对她如此推崇。

《爱的异端》在环球剧场上演至9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