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驯悍记》，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在巴比肯中心 ✭✭✭✭

Sophie Adnitt 点评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在伦敦巴比肯剧院呈现的威廉·莎士比亚作品《驯悍记》。

Claire Price 饰演《驯悍记》中的 Petruchia。摄影：Ikin Yum 《驯悍记》

巴比肯艺术中心

四星

艺术圈里一直有不少讨论：我们是否还应该继续上演《驯悍记》。Propeller 剧团 2006 年的版本采用全男班阵容来讲述这则关于伴侣虐待的故事，以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凸显了作品中的暴力，效果震撼。这次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版本由 Justin Audibert 执导，再次玩起了性别的调度：帕多瓦成了一个母系社会，女性腰间佩剑走上街头，母亲们把不那么“听话”的儿子当作筹码，价高者得。Baptista Minola（Amanda Harris，精彩极了）拒绝让她最小的 Bianco（James Cooney 又好笑又可惜没被充分使用）与众多追求者中的任何一位成婚，除非先为她年长的、“惹人厌”的 Katherine（Joseph Arkley）找到对象。此时 Petruchia（Claire Price）登场——她来帕多瓦只有一个目标：嫁个有钱人。当她听说 Minola 的财富后，Petruchia 笃定自己能“驯服”倔强的 Katherine，不惜一切手段。

Claire Price 与 Joseph Arkley。摄影：Ikin Tum

Claire Price 的 Petruchia 看起来非常过瘾——起初是野性的自信，毫不掩饰地占据空间，从不自我约束。随后虐待开始，你才意识到 Petruchia 属于那种危险的人：前一秒还魅力十足，下一秒就骤然翻脸，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面目。

Arkley 的 Kate 即便怒吼咆哮，也始终带着惊人的尊严。从一开始他就形单影只，被忽视、被冷落，总是被拿来与 Bianco 相比而被放到一边；有那么一瞬间，你甚至会怀疑所谓“悍”其实是害羞——一个内向者，困在一个满是强势性格的世界里（而这里的“强势”几乎不留任何细腻余地）。Bianco 和其他男人被赋予不切实际的飘逸长发，而 Kate 的头发却剪得很短——他再次被区分开来，显得格格不入，像个异类。

Emily Johnstone 与 Laura Elsworthy。摄影：Ikin Yum 随后 Kate 与 Petruchio 相遇——势不可挡的力量撞上岿然不动的障碍；有一瞬间，他们似乎天生一对。Kate 从高处入场，看到 Petruchia 的那刻几乎像被钉在原地。他们短暂对视，她随即移开目光，近乎自言自语般用指尖戳向心口——完了，他好帅。在一部更偏爱“硬碰硬”气质的制作里，这是罕见而惊人的柔软一瞥。你能感觉到 Petruchia 的确爱着她那“悍气十足”的男孩；而当她在结尾叫他上前测试服从时，那一刻更像是在替他挡下旁人的嘲弄。换一个世界，他们或许会是一对好搭档——但不是在这里。

然而说到底，这仍是一出关于虐待关系的戏。到了下半场，Petruchia 逐渐磨掉 Kate 的反抗，而无人敢上前援助，舞台气氛变得令人极不舒服。Arkley 的 Kate 是一份紧紧抓住人的绝望与孤独心碎的研究。周围的人把整场戏当作闹剧来演，在 Stephen Brimson Lewis 的华美布景中穿梭于一扇又一扇门之间；而 Arkley 却把它当作严肃剧情来处理——甚至是悲剧。直到终场他才“让步”：夸张地一震，把手摊在妻子的脚下，引来不少笑声，却让人觉得不太合时宜。Kate 终于明白自己身处的是哪种类型的戏——但代价是什么？

Amelia Donkor 与 James Cooney 在《驯悍记》中。摄影：Ikin Yum

在这套出色的演员阵容中，Sophie Stanton 喜感十足，仿佛脚下装了滑轮般在台上飘移；Laura Elsworthy 饰演狡黠的 Trania，玩心与趣味更是让人难以抗拒。但这次性别置换，究竟为这出并不讨喜的戏增添了什么？首先，它凸显了原作里女儿们被谈论得多么不堪——像可交易的财产。再者，除了结尾那段著名的独白，以及与 Petruchia 的几次唇枪舌剑外，Kate 相较莎士比亚其他女主角并没有太多台词。令人有点心惊的是：当一个女人站在背景里不参与对话时，人们往往不太在意；可当这次被消音的是一个男人，你会忍不住想：‘咦，Kate 和 Bianco 已经……好一阵子……一句话都没说了……’

在我们的现实里，“悍”的行为对男性反而更容易被接受——一个男人就算是“惹人厌、爱打架、爱骂人的泼妇”，也常被轻描淡写地当作“男孩气”“小伙子”。而女人若如此，就被视为天然有错，必须被驯服。因此，当你看到一个“男孩就该男孩样”根本行不通的世界时，就格外有意思。在这种设定下，《驯悍记》成了一出关于严重有缺陷却非常聪明的女性的戏：她们拥有如同男性般的能动性与自信；不完美，会设计很蠢的计谋，却依旧能全身而退。

如果要说这版诠释的主要缺憾，那就是 Audibert 对 Kate 显得缺乏同情。为了把笑料重新放回这出喜剧里（而他确实做到了——不得不承认非常好笑，尤其是 Bianco 的段落），Kate 反倒显得被亏待。观众几乎没有时间去消化 Kate 所遭受的虐待，笑点就又立刻接管了节奏——仿佛这些伤痛被轻轻扫到一边，好让我们赶快回到笑声里。

我们需要停止上演《驯悍记》吗？我认为不必——但就像 Arkley 在这部总体上依然迷人的制作里所做的那样，我们得开始把它当作它本质上的悲剧来演。

演出至 2020 年 1 月 18 日，伦敦 巴比肯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