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小革命，阿尔梅达剧院 ✭✭

照片：Manuel Harlan 《小革命》 阿尔梅达剧院 2014年9月2日 2星

两名警察把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黑人男子反扭着手臂制住。像是在进行某种盘问，但其中又有点说不出的古怪。空气里充满紧绷的张力。2011年伦敦骚乱的阴影清晰可感。另一个黑人少年上前质问警员：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凭什么要盘问这个小伙子？一名警员居高临下、满脸傲慢；另一名则沉默得像座坟。两人都带着审判般的眼神。

这个好奇的少年不断发问。没有回答。警员的态度只有咄咄逼人。聪明的少年要求那位大声嚷嚷的警员说明身份细节，拿出他确实是警察的证明。警员拒绝、含糊其辞，只指着防弹背心上的字样，坚决不出示正式证件。少年步步紧逼。警员龇牙咆哮，仍不肯配合，反倒声称被按住的那位小伙子想走开、想私下接受盘问。少年坚定而勇敢地要求对方出示身份证明，语气里或许还带着一点对骚扰的指控。警员反问他以为自己是谁：一个自以为懂行的人吗？

权力对无权、白人对黑人、阶层对阶层、优越感对茫然无措——这种对立在剧场的寂静中轰然回响；那晚没有一个观众在笑，也没人觉得自在。

这是乔·希尔-吉本斯执导、阿莱基·布莱斯的“逐字剧”（verbatim theatre）《小革命》中的两次电流般瞬间之一。目前该剧（预演中）正在鲁珀特·古尔德掌舵的阿尔梅达剧院上演。

另一次出现在结尾。不过，先按下不表。

这部戏取材于亲历伦敦骚乱及其余波的人们的真实经历。其形式上的“机关”在于：布莱斯曾在伦敦街头花时间录下市民如何以不同方式面对这场危机的对话。录音被串联起来，织成某种叙事；演员们则一丝不苟地记下每位受访者的措辞、节奏、口音与说话习惯——大概是为了增加真实感。

因此，这场约85分钟的演出（但在我看来至少长了60分钟）试图同时做到真实与戏剧化：像一幅挂毯，意欲呈现支撑骚乱的复杂成因，以及事后更为纠结的诸多线索——逮捕、驱逐、社区修复的尝试、对峙、阶层鸿沟、苦涩的指责、愚蠢的“行善”、警方暴力、政府与法律的应对，以及社区的困惑与不解。

问题在于：它缺少真正清晰的目标，没有贯穿始终的主线，也几乎没有心。零散、脱离语境的对话片段拼出一幅关于混乱、沟通失灵、不信任与误解的概貌，却并无洞见。经历过骚乱的人对此早已心知肚明，甚至至今仍留着伤痕；没经历过的人，也很难从中体会那段爆裂而不确定的时光，以及随后那几个月的灼痛。

为了让邻里相互交谈而举办的欢乐街头茶会，或许是那段余波中的一个画面，但它称不上最重要、也不是最具回响的一幕。然而，这部作品却把茶会放在了核心位置。

不过，表演里确实有不少机灵之处。鲁弗斯·赖特在所有角色中都精准到位——不受欢迎的BBC记者、冷嘲热讽的警员、来自《明镜周刊》（Der Spiegel）的滑稽记者；人物都塑造得清晰，台词交付利落漂亮。伊莫金·斯塔布斯饰演的“爱做好事者”也很出色，像《美好生活》（The Good Life）里的现代版芭芭拉，热情好客、笑容常在，却几乎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巴约·格巴达莫西把那个敢于对抗警方的少年演得极其精彩，同时也胜任多种不同角色。劳埃德·哈钦森、梅拉妮·阿什、巴里·麦卡锡和卢西安·姆萨马蒂也都很擅长为一连串古怪人物填充血肉。

制作还启用了所谓“社区合唱团”（Community Chorus）：31名志愿者，年龄从16岁到74岁不等。布莱斯在节目册里说，没有他们她“肯定做不成”这部戏。他们有时像群众演员般沉默，有时又起哄叫嚷；他们威逼、沉思、微笑、舞动；偶尔也开口说话。每一场景里，他们都带来人数与多元的存在感。

但难道没有受过训练的演员能完成这些吗？一部核心关切正是社会断裂线——冷漠或不一致的对待、薪酬、机会、司法与分类所造成的裂痕——却让31位无酬演出者与12位有酬演出者并肩工作，这真是个站得住脚的主意吗？如果没有他们就做不成，为什么不能付费？他们或许乐在其中，或许也会被这种经历“震撼”（节目册里有人这么说）。但按同样逻辑，也可以推想骚乱中的纵火者与掠夺者“享受”了骚乱，而当家庭成员被定罪、议会（Council）据此将家属逐出家门时，他们的家人则被这经历“教训”得够呛。我不认为这种经验值得被虔诚地期盼。

这种挥之不去的不安，在最后一场戏里终于落到实处。布莱斯在剧中饰演她自己——大概也确实“演对了”自己——回到她曾在其中花了数月、在社区里做研究的那片住宅区。她离开了6个月，去为BBC做一份工作。她以为自己回来就能和当地人从中断处接上话。她以为某起法庭案件的结果会在社区里引爆情绪，而她想亲临现场，记录人们的反应。

然而，她对自己回归的每一个层面都判断失准。她自以为深度观察、长时间浸泡所得的“理解”，与社区真实生活之间的鸿沟，令人汗毛直立，几乎到了大峡谷般的程度。

但也正因如此，最后一场戏以极其清晰的方式，精准概括了作品想触及的核心议题：那些自认有资格、或生活优渥的白人建制派，日日对较不富裕的社区作出决定与评判，却根本不了解这些社区如何运转、需要什么、在想什么、感受什么。《小革命》需要更大——而且它该发生在建制内部，而不是发生在其受害者身上。

并且必须承认，布莱斯在结尾那一场勇敢地呈现了她自己对这种“不理解”的共谋。

伊恩·麦克尼尔把阿尔梅达空间改造成一种你可能会在布什剧院看到的样子：怪、临时、凑合，却也自有一种“骚动感”。观众被分散在表演区内外，观众席灯光大多长亮，营造出一种日常的寻常感：经费拮据、杂乱、将就的氛围。

我觉得盖伊·霍尔的灯光设计令人极其烦躁。导演/设计上的小把戏是：在毫不相干的场景之间切换，或演员更换角色时，让灯光闪烁。起初令人出戏，随后就只剩下单纯的恼人。

最终我认为，布莱斯在这里想达到的效果，如果改做广播剧会更有力、更尖锐——让那些真实参与骚乱的人以他们原本的声音提供戏剧性、趣味与刺痛。看演员试图复制真人的说话方式固然有趣，但在此处也显得相当徒劳：因为这些话语本身，正是用来唤起观众良知的。

作为一次震撼人心的戏剧体验，它并不在雷达范围内。

《小革命》演出时间：2014年8月26日（周二）—2014年10月4日（周六） 票务：020 7359 4404 或 在线购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