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评：河流，纽约广场剧场 ✭✭✭

休·杰克曼与劳拉·唐纳利主演《河流》《河流》

圆环剧院（Circle In The Square）

2015年1月11日

三星

某个地方的一间小木屋。你听见雨声沉重，几乎连绵不绝，于是确信自己身在荒野——或至少离荒野不远。旁边有一片湖或一条河；你猜是河，因为戏名如此，而你也确实猜对了。屋外很黑——黑得彻底。并且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原因，空气里有一种清冷的悬疑感。这不是豪华住所——它更像是一个男人的地盘，几乎看不见舒适的陈设。显然，钓鱼是某人的头等大事，因为周围堆着不少渔具。

舞台外传来一个女人的歌声。过了一会儿，她踱步进来，像是在找什么。这里能把东西弄丢的地方并不多，但她找得颇费周折。最后，她找到了：一本破旧的维吉尼亚·伍尔夫《到灯塔去》。她似乎被窗外的景象迷住了。接着，他进来了——强壮、阳刚、目的明确——你一瞬间甚至会怀疑他们究竟是友是敌。这会不会是一出连环杀手的开场？他们会不会在河边遭到追捕？究竟是什么，让眼前发生的一切如此令人不安？伊恩·里克森执导、杰兹·巴特沃斯的《河流》就这样开始了——该剧目前在百老汇圆环剧院（The Circle In The Square Theatre）演出进入最后一个月。虽然宣传上称为皇家宫廷剧院（Royal Court）的制作版本，但百老汇的演员阵容几乎全换了；只有劳拉·唐纳利继续饰演“另一个女人”。按照巴特沃斯一贯的风格，这部戏需要观众集中注意力并动用想象力——绝不是喂到嘴边的戏剧。但他此前的大热作品《耶路撒冷》需要的是删减与清晰度，《河流》则更需要一个更明确的焦点。很难弄清这部戏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真有什么发生的话。由休·杰克曼饰演的“男人”看起来痴迷于两件事：钓鱼与爱情。也许是对钓鱼的爱；或者说，是在“钓”爱情。他像个丛林诗人，常常爆发出过度华丽的雄辩，这与他的人生经历及其生活方式似乎并不相称。但他又确实“很男人”，刀用得极其利落——能剖鱼、切菜、把鱼处理好送进烤箱，也能从恋人的手指里挑出木刺。手法真是灵巧。你不免要想：这把刀，他还能做些什么。正在读《到灯塔去》的“女人”，似乎才刚与他开始交往。她对这段关系没有把握，觉得他难以捉摸、难以跟随。他不愿做些简单的事，比如陪她看日落；而他对日落随口一句“万用描述”的说法，也让她心生烦躁。

他似乎一心只想在一年中唯一一个无月之夜带她去钓鱼——他最爱的那一夜，据说鱼最多。为此，他白天一直在教她鱼饵与钓线的门道；结果她晒伤了，于是不想参加这趟无月夜的出行。他们争执——更像是拌嘴，而非真正吵架。

第二场在黑暗中开始，紧迫感扑面而来：男人独自从河边回来，慌乱地试图报警。女人失踪了；他不知道她在河里出了什么事，她也没有回应他的呼喊。他看上去痛苦不堪。但这会不会只是掩饰？是他杀了她，而这通电话只是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当这些念头几乎要凝成“确定”的一刻，女人回来了。

只不过，回来的不是读伍尔夫的那位女人，而是“另一个女人”。时间忽然发生了位移。地点相同，但我们似乎回到了过去，或跳到了未来——究竟是哪一种，从未真正说清。

另一个女人与“女人”截然不同。她在河上遇到一个偷猎者，还钓到了一条鱼——她获得了男人想让她拥有的那种经历，但却是和另一个男人一起。他看起来……怎么说呢，像被掏空了。她抽了点大麻，心情不错；而他恰恰相反，打发她去洗澡，自己则把她钓到的鱼开膛剖肚，准备做成他们的晚餐。

戏就这样继续推进，在男人与他的情人们之间来回切换。全剧从未出现三人同台的时刻。

事实证明，“女人”读《到灯塔去》并非偶然——那本书反复沉思诸如主观性、对同一情境的不同感知以及失落等主题。而这些，似乎也正是巴特沃斯这出戏的主题。

无论他是一个连环杀手，把那些不符合他要求的女人引诱后再处理掉；还是一个孤僻的失败者，在“人生伴侣”这件事上给自己设下了不可能的高标准，有一点很明确：这个男人在“钓”——既钓真正的鱼，也钓一个完美女人。至于他是否会像对鱼那样把令他失望的女人打昏并开膛剖肚，并不清楚。但这确实是其中一种可能。

两个女人的故事里都有相似的时刻：无月夜的钓鱼之行、爱的宣言、一块包裹起来的水晶/石头、发现一幅红裙女子的画（脸被划掉）、女人意识到这段关系对她行不通。但这些时刻被感知的方式不同；焦点似乎落在男人的主观视角上。

我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有一个反转把此前的一切都置于疑问之中；或者暗示历史/未来会自我重复；又或者……嗯，这个反转可能引发无穷无尽的后果。可以肯定的是，巴特沃斯并没有把意图说清楚。

我身边的观众看起来都相当困惑，不明白这出戏到底在讲什么。有些人很生气；有些人觉得无聊；有些人则纳闷：那位“人很好”的杰克曼先生怎么一点也不“好”。几乎所有人在散场离开时谈到演出，都表示完全无法理解它“到底关于什么”。

当然，观众不必“看懂”一部戏，它也依然可能是伟大的剧场作品。但很多时候，理解会有所帮助。在这里，感觉巴特沃斯同时既聪明过头又笨拙过头：华丽的语言有时与叙事的朴素并不相称。寓言的暗流很明显——问题是，它究竟流向何处？

Ultz为本剧打造的舞台设计无可挑剔，乡野荒境中那种逼仄的封闭感被轻松传达。查尔斯·鲍尔弗的灯光极其出色：诡谲又清晰，每一场都恰到好处。斯蒂芬·沃贝克谱写的音乐令人不安，却非常有效。里克森的导演手法笃定而细致。我想，你很难要求巴特沃斯这出戏在“硬件呈现”上还能更好。

库什·珍宝饰演“女人”，再次展示了她毫不费力的明星质地。她可信至极，优雅而迷人；你几乎能像看见她手里那本伍尔夫的平装书一样清晰地看见她的智性气质，也能看见随着她在荒野与男人相遇，逐步滋长的不安感——这些都被她细腻且令人信服地呈现出来。没有什么不喜欢的。

劳拉·唐纳利饰演“另一个女人”，同样出色。她所呈现的是完全不同的一类女性；唐纳利将角色的性感与原始感表达得清晰而有风格。她那段谈到“在男人与她做爱时，她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在一起”的独白，极其震撼；她在台上的每一刻都光彩夺目。她与珍宝搭档在一起，是一对令人印象深刻的组合。

但这终究是杰克曼的戏。正如反转所昭示得再清楚不过：在巴特沃斯这部作品里，一切都围绕着“男人”。

他的“金刚狼”粉丝大概会为他紧身T恤与凸起的肌肉线条而心满意足。但杰克曼在此带来一种冷静的强度，让人想起他在电视剧《Corelli》中的表演。他能在与生命中的女人相处时，维持一种神秘的疏离；但同时又在根本层面上——也许是刻意制造的刺耳感——透露出对陪伴、对爱情、对理想伴侣关系的渴望。他讲述父亲如何使用那间棚屋的那段故事，妙极了——而且含混不明。他是在追随父亲的脚步，还是在自己的河里垂钓？

他的表演紧绷、有力，充满未说出口的威胁感。他让你不断猜测真相——但不清楚这究竟源于真正的表演技巧，还是因为“真相”本就无从得知。

另外（这点也不确定），杰克曼似乎在尝试英国口音。如果他真是这么做的，那他失败了；他的澳大利亚腔非常明显。可唐纳利是爱尔兰人，而珍宝的口音更接近玛丽·泰勒·摩尔式的中性英语，既不像美国也不像英国。因此，地点感几乎无法判断；但相对地，主题的普遍性却清晰得不能再清晰。这则关于男人、女人、配对、心碎与钓鱼的故事，发生在任何地方都说得通。

那场把刚钓上来的鱼开膛剖肚、处理并准备烘烤的戏，细节之“法医式”令人咋舌，仿佛持续了一辈子。当柠檬片被塞进鱼身上专门刻出的凹槽时，你很难判断自己是在看戏，还是在看名人料理节目。但考虑到剖鱼与准备过程的细致和耗时，巴特沃斯必然是想表达什么，或让观众得出某种引申。然而，那究竟是什么，我实在没看出来。

这是一台扎实的制作，呈现了一部颇具野心、但相当沉闷的剧本。这与演员、导演或创作团队无关。只是巴特沃斯这出戏并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深刻或那么引人入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