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坏犹太人，圣詹姆斯剧院 ✭✭✭✭

《Bad Jews》转演至皇家干草市场剧院（Theatre Royal Haymarket），自2月8日至3月19日连演6周。立即订票 《Bad Jews》 圣詹姆斯剧院（St James Theatre）

2015年1月22日

4星

四个人里有三个是犹太人。弟弟看起来很讨喜，头发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揉；他对人生的看法简单直接，不爱大惊小怪，也不太愿意为小事争辩。表妹则泼辣火爆、好斗刻薄、咄咄逼人、阴阳怪气，自以为是到近乎歇斯底里——而且既不金发，也谈不上传统意义上的漂亮。哥哥是典型的“Alpha男”，习惯了富贵的排场，讲究挑剔、盛气凌人，热衷把“战利品女友”当收藏。最新这一位女友漂亮、单纯、热心肠——还是标准金发。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其中一人是幻想家，躲在宗教狂热与传统背后，掩盖生活的裂缝，捏造一个也许能为不快乐的存在带来慰藉与意义的人设；一人是隐秘的信徒，遵循传统却不张扬；一人温暖而开明，愿意理解不同立场；还有一人会在需要时把宗教当工具使用。

问题来了：这四个角色——三位有亲属关系，一位没有——各自对应哪一种底色？

约书亚·哈蒙（Joshua Harmon）创作的《Bad Jews》在巴斯乌斯季诺夫剧院（Ustinov Theatre）一季大获成功后，如今在圣詹姆斯剧院上演，宣传上称其为“新喜剧”。但它一点也不是那种作品。

相反，这是一出绷得很紧、张力十足、写得极其精密的戏；笑点不少，其中有些还让人笑得很不舒服。它毫不留情地审视现代美国宗教在家庭中的位置——具体谈的是犹太教，但其普遍性足以触动任何一个曾有亲人坚守某种信仰的人。

剧情其实很简单：祖父去世了。弟弟与表妹参加了葬礼，而哥哥和他的女友错过了。他们在葬礼当晚从海外归来，发现不得不与弟弟和表妹同挤在曼哈顿上西区的一间小型单间公寓（studio）里——弟弟和表妹已在那儿待了两天。

表妹想要祖父的“chai”（意为“生命”）——一件金制宗教饰物。二战期间祖父在纳粹眼皮底下守了它整整两年。遗嘱里并未写明该由谁继承，兄弟俩的母亲建议他们与表妹自行协商。哥哥也想要这件“chai”，并坚决认为表妹不该得到它。

于是，表妹与哥哥开始互相抛出苦涩、凶狠、满口脏话的长篇大论，攻击对方、攻击对方对宗教的态度，也争论谁“有权”拥有这件遗物。弟弟和女友也被卷入战局，双双遭到相当严重的“附带伤害”——有时悄无声息，有时则闹得人尽皆知。最终冲突升级到肢体攻击，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最后几分钟还有一个令人愉悦的反转，精准点破此前那些尖刻、偏执的咆哮究竟有多荒谬。

哈蒙写起恶毒对白毫不手软，泡沫般的狠劲十足。角色靠语言就被清晰勾勒出来，每个人都显得真实、可触——像是你可能认识的人。途中不乏真正的意外，很多事到头来都不如最初看上去那样。这是一份锋利而聪明的写作。

但它同样是一场充满厌女式轻慢的练习：剧里没有一个女性角色能“全身而退”。已故的祖母被称作“泼妇”。男孩们从未登场的母亲，往好了说是两面三刀，往坏了说简直是个骇人的姑妈。女友最终也和表妹一样自利而软弱——只是原因不同——两人都名不副实。表妹则被揭穿为彻头彻尾的伪装者：尖刻无情、毫无同理心，靠尖叫和踢打逼人让步，得逞后又在软弱里瞬间塌陷。为什么这些重担偏偏要由女性角色来承担？

尤其当弟弟尽管在某些方面略显软弱，却是全剧最好的那个人——爱并尊重所有人，懂得退让与宽容；他怀念祖父，是因为祖父就是祖父，而不是因为祖父的死亡意味着他能得到什么。而哥哥虽然和表妹一样口舌恶毒，却因更晚登场、以及他那套“正义”的继承主张被浪漫化（加上他作为长孙的身份），而被设置成更容易获得观众偏爱的对象。

哈蒙试图利用对美国犹太家庭的漫画化想象中自带的喜剧性，同时借父权社会的观念来强化论点。若将人物换成一对兄妹、一个男性表亲，再配上一个花瓶式男友，这出戏能同样成立吗？——几乎肯定可以。

尽管如此，导演迈克尔·朗赫斯特（Michael Longhurst）凭借出色选角与一组充满能量、专注凝聚的表演，尽力绕开这些棘手之处：那些高低起伏，以及长到令人坐立难安的停顿，都被演员们以十足的劲头“正面硬刚”。即便你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或者害怕下一秒，或者突然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这又意味着什么（这种时刻出现得还不少），你也会一直与角色同处一室，感受到紧绷、疼痛与尴尬。

最出色、也最完整的表演来自饰演弟弟乔纳（Jonah）的乔·科恩（Joe Coen）。他的台词比其他人少，却几乎一直在台上：观察、反应、预判、努力当“和事佬”。他温和的气质与表亲与哥哥之间的战火形成绝佳对照；而他以非语言方式传达痛苦、恐惧或惊惶的能力堪称典范。最后几分钟的处理尤其分寸漂亮。

饰演对立而咄咄逼人的达芙娜（Daphna）的珍娜·奥根（Jenna Augen），像一团毒辣的雷云：压抑且隐藏的仇恨、嫉妒与焦虑滚滚而来；同时她又展现出恰到好处的机智、敏锐而顽强的智性，以及无穷的妒火与痛感。这是一场层次极其丰富、结构精巧的演出。达芙娜很难让人喜欢，但奥根让我们看见她为何仍值得被容忍，甚至或许值得敬佩。以文本的刻薄程度而言，这是真本事。

伊兰·古德曼（Ilan Goodman）把利亚姆（Liam）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演得极好。他对达芙娜的轻蔑几乎触手可及，而他对无辜的梅洛迪（Melody）的爱/欲也同样明显——他把家族内部的战争倾倒在她身上。古德曼尤其擅长走在癫狂式纠缠与义愤怒火之间那条细线：角色讨厌却能理解，且至少偶尔会试图平息风波、做个更好的人。再一次，面对文本中显而易见的酸刻，古德曼能做到这种共情力度，格外耀眼。

饰演受惊却美得出众的金发非犹太女孩梅洛迪的吉娜·布兰希尔（Gina Bramhill）同样精彩。她怯生生、又令人不忍直视地演唱格什温《Summertime》的版本，是一段残酷而滑稽的“美”。她既让人信服于那个迷迷糊糊闯入者、爱上利亚姆的女孩，也让人信服于她并不完全如表面所见。布兰希尔甜美、端庄，且光彩照人。

理查德·肯特（Richard Kent）的布景极其出色，把上西区那种暗含的富裕感呈现得丝丝入扣——那套单间公寓很可能价值超过100万美元。设计时髦，动线与质感都完美到位。你会被彻底、真实地带到曼哈顿。

若说这版制作有一个严重缺陷，就在于剧末接近尾声处那场关键打斗。布雷特·扬特（Bret Yount）对这段核心、且残忍到令人不适的场景的调度与呈现不够真实，削弱了整部作品的总体冲击力。四位演员之间那场混战需要逼真到让人看得肉疼——但它并没有做到。这不是演员失手的问题，而是扬特没能交出足够有说服力的方案。这是全剧关键时刻，理应更好。

也要为圣詹姆斯剧院点赞，把朗赫斯特在巴斯的制作带到伦敦。这是一晚辛辣的家庭戏：让你发笑、让你脊背发凉，也让你散场后回味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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