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罗密欧与朱丽叶，布洛克利杰克剧院 ✭✭✭✭

《罗密欧与朱丽叶》

布罗克利杰克剧院（Brockley Jack Theatre）

22/10/15

四星

“我看疯子是没有耳朵的。

可聪明人既没眼睛，他们又怎会有呢？

……你说不出你未曾感受之事。”

在夏夜的户外上演一出传统版本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场地与氛围几乎与戏本身同等重要，观众往往更容易买账；但在布罗克利一个潮湿的晚上，就需要更多巧思来抓住观众。Immersion Theatre一向擅长从耳熟能详的经典文本里挖出新意，而令人高兴的是，这次也不例外。更难得的是，这台巡演作品很可能会让年轻观众觉得格外亲近、也最容易进入。

首先要说的是，这个版本删减幅度相当大，但总体而言利大于弊。整晚演出（含中场休息）刚刚超过两小时，节奏流畅、推进明快，令人耳目一新。一些角色也被拿掉了：凯普莱特夫人被设定为寡妇或单亲妈妈，提伯尔特则成了家中事实上的“顶梁柱”；蒙太古家长同样被压缩，只剩罗密欧的母亲短暂露面。关键台词与重要场面都还在，但整体修剪得很有分寸，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

导演詹姆斯·托拜厄斯（James Tobias）把故事放进了1984–85年英国矿工大罢工的背景里：开场便是蒙太古一方挥舞标语、喊着口号的对峙，而由提伯尔特带领的凯普莱特阵营则决定破坏罢工、复工上班。两家确实“门第相当”，但并非因财富而高高在上。亲王成了一名警察，帕里斯看起来也像警察。我不太确定劳伦斯修士在这个设定里该如何自处：他更像一位和蔼、穿呢料外套的老师，而非任何意义上的神职人员……不过也无伤大雅。

这个框架总体运作得相当不错：它让两家的宿怨变得合情合理，也很自然地呈现出恋人要摆脱周遭阴谋与暴力究竟有多难。随着下半场动作节奏加快，这层背景确实会退到后面，但坦白说，在剧情发展到这个阶段，任何外加的时代语境都会出现同样情况。

我也喜欢这次对提伯尔特这个（常被写得略显单薄的）角色所做的新角度。托拜厄斯在节目册里提到，提伯尔特常被演成“模板式反派”，可这样就解释不了为何女性角色会如此夸张地哀悼他。把他设定为凯普莱特家中的主心骨，并让他与朱丽叶、乳母和凯普莱特夫人之间形成某种暧昧关系，为演员开辟了真正有趣的探索空间。哈里·安东（Harry Anton）在这个角色上做了很多功课：他在这版里成了与墨丘西奥势均力敌的对手，而不是一个平面的恶棍。

当然，每一次新制作都可能把作品带往不同方向，但在我看来，要让这出戏成立，至少有两点必须恒定。其一，“命运多舛的恋人”得像被自己的狂喜包裹在茧里一样，与全剧其余部分保持某种隔离：荒唐地无视身边的世界，并坚信无人能理解他们的视角。此剧的核心、也是它经久不衰的原因，在于它奇迹般地呈现了与世界彻底不相容的少年之爱——两个最初还算温和、愿意妥协的循规者，在相互迷恋中迅速完成了人格的成长与定型。克莱夫·基恩（Clive Keene）与西蒙娜·墨菲（Simone Murphy）在这里基本就是这样来演的。尽管他们承担的一些高度修辞化台词（例如“快些奔跑吧，你们火蹄的骏马”）若能更细致地打磨文本、放慢语速会更好，但两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强度与恋情可信度毋庸置疑。他们在海报上的形象仿佛置身于《西区故事》的制作之中，带着愤怒而疏离的气质；对这种明确走“对抗性”路数的呈现而言，这恰到好处。

成功制作的第二个关键，是从上半场偏喜剧的语调（由墨丘西奥机智的抬杠与乳母大胆的荤段子主导），过渡到下半场更克制、更阴郁的氛围：权威力量——以劳伦斯修士与凯普莱特夫人为代表——试图在最终结局到来前重新夺回控制。

因此，这四位演员的发挥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整体效果，而本次制作中他们都贡献出色。丹·道斯（Dan Dawes）饰演的墨丘西奥确实好笑，舞台调度与身体性极佳，能在场上带动周围的能量。他对著名的“玛布女王”独白也处理得很精彩：不仅抓住了语言如薄纱般的梦幻感，也呈现出末段的刺痛与阴影——那部分预示着他自身的死亡，并让表演多了一种罕见的自我洞察。

罗赞娜·莫里斯（Roseanna Morris）演的乳母比常见版本更强势、也不那么笨拙，这反而更好。她把乳母演得有点像朱莉·沃尔特斯（Julie Walters）与詹妮弗·桑德斯（Jennifer Saunders）的混合体：头脑硬朗、机敏俏皮，却又心软温暖，而且完全敢于顶撞朱丽叶、凯普莱特夫人、罗密欧与劳伦斯修士。这也很符合整体语境，并让我们更愿意仔细去听乳母在剧中究竟说了些什么。

罗谢尔·佩里（Rochelle Perry）则因为几乎成了全剧唯一、也是最主要的“家长声音”而格外得益。她的凯普莱特夫人带着一种脆硬与焦躁不安，让人反而生出同情。难得的是，这次她被塑造为较年轻的中年女性，仍在意自己的体面与姿态。因此，当她就与帕里斯的婚事逼迫朱丽叶时，那场戏显得真实、粗粝而难看，是赤裸的霸凌，而不是在不够细致的制作中常见的、对剧情的温吞收束。

詹姆斯·桑德森（James Sanderson）一人分饰劳伦斯修士与亲王，成功传达出两种不同类型的权威，并在结尾处非常有效地把剧情线索收拢。劳伦斯修士常常是个容易令人厌烦的角色，但他在这里找到了不少幽默空间，也能含蓄地体察自己“学生们”的小毛病。

考虑到布罗克利杰克剧院空间有限，武打指导马特·加德纳（Matt Gardner）编排出既可信、又多样、且对演员与观众都安全的打斗段落，确实令人印象深刻（我可是坐在第一排！）。尤其是墨丘西奥、罗密欧与班伏里奥（詹姆斯·G·纳恩 James G Nunn）在替代假面舞会的迪斯科场景中，制造了大量自然、真正好笑的打趣与插科打诨。

服装与音乐都很准确地对准了1980年代中期——至少与我记忆中的样子一致；马可·图里奇（Marco Turich）的布景设置了两座抬高的平台，可通过梯子与台阶上下，中间是主要入口。其中一座用于“阳台”场景与朱丽叶卧室的平台架得过高，导致有些时候不太看得清台上具体发生了什么。

尽管仍有些粗糙之处，这仍是一台始终保持思考、并且颇具吸引力的制作，对首次接触这部戏的观众而言，定位尤其精准。在传统剧目 repertory 戏剧日益缺席的当下，像这样的制作更显重要——通过广泛巡演，把莎士比亚以更易亲近的方式带到更多地方。也只能祝他们一路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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